出版社:中国文联出版社
浮躁时代,我们一起安静读书,阅读不指向成功,但它可以为我们带来丰盈的灵魂和宽广的认知。
最近张艺谋监制的电视剧《主角》比较火,很多读者看完后私信说,想听听原著解读,今天来分享些读后感,纯属瞎聊,大家就当个乐子一听。
很多人读《主角》,读到的是戏曲,是舞台,是一代秦腔皇后忆秦娥跌宕起伏的一生。
但真正读深了,我发现这部小说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写戏,而是把中国式人际关系里那些最隐秘,最复杂也最无法调和的敌意写透了。
让人感慨的,是包裹在戏曲里的人性,有些敌意,并不是因为人坏,甚至双方都不算坏人,但依然会产生仇视、压制、消耗,终其一生都无法和解,令人唏嘘。
第一种敌意
路线之争
比如《主角》里的胡三元和黄正经,胡三元代表的是老戏班子,戏本位,在他眼里,戏曲首先是戏,是技艺,是唱念做打,是规矩,是苦练,是行当伦理,他深信,只要戏好,观众自然会认可。
但黄正经不是,黄正经擅长的,是戏曲之外的世界,他懂风向懂关系懂宣传懂政治语境,更懂得如何利用时代话语重新定义什么叫好。
于是,这两人的冲突,就不仅仅是艺术观点不同,而是戏曲究竟该由艺术规则主导,还是由时代政治主导的路线之争。
胡三元觉得黄正经毁了戏,黄正经觉得胡三元太古板守旧,不识时务,两人注定无法共存,因为他们否定的,不只是彼此的观点,而是支撑彼此的价值观。
同样的敌意,也发生在胡存孝和导演封子之间。
胡存孝尊崇的是传统戏曲体系,师承、行当、演员中心,他这代人,把整个生命都献给了戏曲,他们不仅仅是在唱戏,还代表了传统价值观。
而封子尊崇的,是新时代的导演中心制,现代舞台,新文艺体系,重构经典,现代审美,导演权威。
封子并不坏,也没错,甚至很多时候他是先进的,可问题在于他的先进会天然摧毁胡存孝这代人的存在意义,因为一旦导演成为核心,老演员的话语权就会下降,老艺人的经验会失去决定性价值,旧的行当体系会瓦解。
所以,胡存孝反对封子,是因为封子会让他失去的,不只是地位,而是我坚持的价值观对不对,我这一生到底还有没有意义。
这种敌意最深刻的地方在于,你的存在本身,就意味着我错了,所以它无法妥协,难以调和。
来源:电视剧《主角》截图
第二种敌意
资源之争
这是最现实,也最普遍的敌意,因为任何组织的资源都是有限的,主角只有一个,头牌只有一个,晋升名额有限,聚光灯有限,观众的注意力有限,你上去了,我就只能下来。
《主角》里面,很多人对忆秦娥莫名其妙的恶意,就是源自于此。
忆秦娥的成功,就是别人失败的开始,她越红,其他人就越危险,因为上面会把资源倾斜给她,媒体会围绕她,观众会记住她,演出机会会优先她,好剧本会先给她,所以很多人对她的恶意,不是道德问题、人品问题,而是那个位置,本来可能是我的。
来源:电视剧《主角》截图
第三种敌意
存在感之争
这种敌意在中国式人际关系里面,最隐秘也最复杂。
它甚至不需要利益冲突,有的人,仅仅因为存在,就会让别人自卑、嫉恨。
因为真正伤人的,从来都不是张牙舞爪的傲慢,而是那种安静、克制、不炫耀,却天然高人一等的气场。
比如《主角》里的胡三元与黄大锤,胡三元不争不抢,但依然让黄大锤对他充满忌惮与敌意。

因为胡三元身上有种可怕的东西:稳。
他就站在那里,不斗,却让所有人默认他更高,他不需要刻意打压谁,他在那里,就已经是标准,于是黄大锤会产生一种极其隐秘的被羞辱感,这个羞辱感是:
只要你在,我就永远像个半吊子。
女性角色里面,最典型就是楚嘉禾对忆秦娥的敌意。
楚嘉禾恨了忆秦娥整整40年,到死都没明白,自己到底输在哪里。
楚嘉禾是城里来的人,长得标致,家境也好,进剧团那天,她心里就清楚,这个团将来的女一号,除了她不作第二人想,她有这个底气。
直到一个乡下丫头进了团,这丫头土气、瘦小,被一脚打发进了火房,烧火喂猪择菜,在楚嘉禾眼里,这种丫头都不配站在她对面。
可偏偏就是这个烧火丫头,后来一步一步成了角。
楚嘉禾怎么也想不通,其实她想不通的事,书里写得明明白白。
楚嘉禾这辈子,只认真干了一件事,就是盯着对方。
她把功夫全使在了在背地里传那丫头的闲话,拉一帮人结成伙打压对方上。
她不是不努力,楚嘉禾也在练功房待过,可她练着练着,眼睛就忍不住往那丫头那瞟,一堂功下来,她记住的不是自己的动作,是对方今天又被谁夸了,她不是不努力,是把努力都喂给了那点不甘心。
而那个被她死死盯住的人,又是怎么应对的呢?几乎没有应对。
忆秦娥天不亮就进排练厅,一个身段舞上百遍,你传你的闲话,我练我的,你拉你的小团体,我练我的,你用你的手段,我练我的。
这就成了一场比赛,一场只有一个人在跑,另一个人光顾着看的比赛,这场比赛,一跑就是40年,40年后,有一个画面,楚嘉禾老了,她站在剧院门口的冷风里,抬头,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演出海报,海报上那个人,正是当年那个被她瞧不上的烧火丫头。
散场的时候,人潮往外涌,她就混在这群人里,没有一个人认出她,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她说一句话,她像一片飘在人堆里的旧叶子,谁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来源:电视剧《主角》截图
EASTWEST
读到后面我发现,很多人一辈子都陷在关系里,关注的点,无非是“你赢了,我就会输;你正确,我就会错;你得到,我就会失去;你存在,我就会显得低......”
这些冲突其实很难解决,因为问题的根在人自己身上,在于人的自我定义。
这也是《主角》写得最狠最苍凉的地方,狠是它写出了,一个人如果把一生的力气全用在比较上,最后会活得多么空,苍凉是它写出了,很多人斗了一辈子,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斗的是什么,恨的是什么,可就是无法放过别人,也无法放过自己。
全书里面,只有忆秦娥没有活在关系里。
面对污名、打压、恶意、婚姻破碎......她的选择是不解释、不纠缠,她只是转身,回到她的戏台上去。
这是一种让很多人感到陌生的生存哲学,她不是在与苦难斗争,而是在消化苦难,把生活的所有粗粝砂石都咽下去,然后在秦腔的熔炉里,以血肉之躯反复锤炼,最终从嗓子里吼出来的,就是泣血的唱腔,是艺术的结晶。
她的戏曲之所以动人,不是因为技巧,而是每一个音符里都浸泡着她真实人生的重量。
传统故事设定里,女主角再惨,都会遇到拯救她的光,一个完美的爱人,一个慧眼的伯乐,一次命运的转机。
忆秦娥没有,爱她的人,爱的是她的光环,她爱的人,早已消散在风里,给予她帮助的人,也都掺杂着复杂的寄托与索取,就连血脉亲情,也时常显得稀薄而功利。
她始终是孤身一人,她的注意力从未停留于任何一段关系,她选择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,无所谓别人怎么看,也无所谓别人的好意和敌意。
她给出的人生答案是,关系中的纠缠争斗毫无意义,一个人凭什么站稳,是凭那件让你在无数次绝望中还能沉浸进去的事,凭为了心中真正的热爱,吞下所有磨难非议,继续往前走的那份痴和韧。
人这一生啊,他人能帮着装台,也能忙着拆台。但戏,终要靠自己唱到谢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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