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与恬交相养
在庄子的用语中，“知”可以指智慧、识见，这个含义的“知”是有助于养性的。在《外篇·缮性》中，庄子批评试图用“俗学”“俗思”养性的人是闭塞蒙昧的人（“蔽蒙之民”）。世俗的学问和思想，局限于外部事物和人际关系的层面，不能滋养天性，反而会损害天性。
庄子接着说：“古之治道者，以恬养知；知生而无以知为也，谓之以知养恬。”“恬”，是恬淡的心境，由恬淡的心境滋养出的“知”，是人生的智慧，对人生的识见。这智慧和识见不能用来做具体的事，却可以反过来滋养恬淡的心境。既以恬养知，又以知养恬，“知与恬交相养”，头脑的智慧和心情的恬淡互相滋养，“而和理出其性”，天性就越来越和谐合理了。
“知与恬交相养”，我非常喜欢这句话，这是一种极佳的状态。我曾经写过一句话，所表达的也是这个状态：“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丰富的安静。安静，是因为摆脱了外界虚名浮利的诱惑。丰富，是因为拥有了内在精神世界的宝藏。”高质量的独处，远离尘嚣，内心宁静又充实，仿佛什么也不想，种种感悟和识见却在心中自动涌现，这正是“知与恬交相养”的时刻。
无欲无忧
《内篇·大宗师》描写“真人”，有两个主要特质。第一是无欲。“其耆欲深者，其天机浅。”嗜欲深的人根器浅，什么也想不开，什么也放不下。真人不谋算人世间的事情，做少无所谓，做多不摆谱，所以败不懊悔，成不骄傲，因为他眼中本无成败。（“古之真人，不逆寡，不雄成，不谟士。若然者，过而弗悔，当而不自得也。”）他一切顺其自然，“不以心损道，不以人助天”，不以自己的意愿和人为的举动干扰天道。第二是无忧。“古之真人，其寝不梦，其觉无忧，其食不甘，其息深深。”无忧来自无欲，无欲才能无忧，因为无欲无忧，所以真人的面相不同于常人。他心无挂碍，脸容沉静，额头宽阔，严肃如秋天，和蔼如春天，喜怒如四季运行，与万物和谐相处。（“若然者，其心忘，其容寂，其颡頯；凄然似秋，暖然似春，喜怒通四时，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”）
《大宗师》还写了两个虚拟人物的对话。南伯子葵问女偊：你这么大年纪了，容貌仍像小孩，是怎么做到的？（“子之年长矣，而色若孺子，何也？”）女偊回答：“吾闻道矣。”南伯子葵问：“道可得学邪？”女偊回答：怎么可以呢，你不是这种人。（“子非其人也。”）如此看来，闻道可以养生，但道不可学，得道须有好的根器。不过，女偊还是向南伯子葵讲了一通关于道的道理，大意是物我两忘（“外天下”“外物”“外生”），心境如清晨般明澈（“朝彻”），而后能见道、无古今、入于不死不生。
《外篇·在宥》写一个虚拟人物广成子，已经一千二百岁，仍不见老，黄帝向他请教长生之道。他传授的诀窍是：“无视无听，抱神以静，形将自正。必静必清，无劳汝形，无摇汝精，乃可以长生。目无所见，耳无所闻，心无所知，汝神将守形，形乃长生。”摒弃外部世界对感官的刺激，守住内心世界的清净，不劳累身体，不耗费精神，便能够长生。这大致就是心斋、坐忘那一套。不过，只是这样，多么长寿仍终有一死，就像万物一样。要摆脱生死，必须脱离物的世界，进入道的境界。所以，传授完毕，广成子向黄帝告别，说他要去“入无穷之门，以游无极之野”，从而与日月同光，与天地为常，“人其尽死，而我独存”了。
在《外篇·达生》中，庄子假托孔子之口说：“人之所取畏者，衽席之上，饮食之间；而不知为之戒者，过也。”枕席之上，是色欲；饮食之间，是食欲，食色之欲是最要警惕和节制的。
我们看到，庄子所说的养生之道，重点始终是无欲、无知、无忧、虚静，而这也就是庖丁解牛的“无厚”哲学。
唯神是守，守而勿失
在庄子看来，养生即养神，精神的状态好，生命的状态才会好。《外篇·刻意》全篇讨论的是养神之道。
该篇首先举出背离养神之道的五类人。一是“山谷之士，非世之人”，相当于后来的名士，刻意做出高洁的行为，爱发表愤世嫉俗的高论，只是清高罢了。二是“平世之士，教诲之人”，即儒士，游居讲学，宣说仁义忠信、恭俭礼让，只是修身罢了。三是“朝廷之士，尊主强国之人”，即谋士，建立功名，维护秩序，开拓疆土，只是治理罢了。四是“江海之士，避世之人”，即隐士，住在山泽旷野，钓鱼打发日子，只是闲散罢了。五是“导引之士，养形之人”，即方士，训练呼吸吐纳，模仿各种鸟兽做健身操，只是延寿罢了。这五种人的共同点是刻意外求，不养护内在的精神。
“若夫不刻意而高，无仁义而修，无功名而治，无江海而闲，不导引而寿，无不忘也，无不有也，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此天地之道，圣人之德也。”关键是“不刻意”，仁义、功名、江海、导引也都是刻意。倘若恬淡至极，把这些外在的东西统统忘了，高、修、治、闲、寿就都有了，一切美好都会随之而来，这才是圣人的境界。
养神之道依据的是道的原理。道的性质是“恬淡、寂寞、虚无、无为”，依据于此，“纯粹而不杂，静一而不变，惔而无为，动而天行，此养神之道也”。纯粹是前提，不纯粹，恬淡、静一就无从谈起。“众人重利，廉士重名，贤士尚志，圣人贵精。”重利、重名、尚志、贵精都是不纯粹，这里把“圣人”也归入了不纯粹之列，而以“真人”为最高境界。“纯素之道，唯神是守；守而勿失，与神为一。”“素也者，谓其无所与杂也；纯也者，谓其不亏其神也。能体纯素，谓之真人。”纯素就是让精神保持纯粹和完整，这是真人的境界。
纯粹而不杂，主要的杂是物欲和名利欲，排除这主要的杂，淡然于外物和名利，也就是恬淡了。做到了恬淡，“则忧患不能入，邪气不能袭，故其德全而神不亏”。在心境上，恬淡的表现是“心不忧乐”，不被悲乐、喜怒、好恶的情绪扰乱。
人的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休息。“形劳而不休则弊，精用而不已则竭。”身体劳而不休会疲惫，精神用而不已会枯竭。静一不是不动，而是动静皆合于自然的节奏，“静而与阴同德，动而与阳同波”。一个重要原则是“不为福先，不为祸始”，不采取会导致祸福之结果的主动行为，而是“感而后应，迫而后动，不得已而后起”，宁可延迟反应和行动，给事情的自然进程留出所需要的时间。
归根到底，纯粹、恬淡、静一都是为了“不亏其神”。你有一把吴越宝剑，会把它珍藏在匣子里，不轻易使用，因为它是你的至宝。精神是人身上的至宝，更要悉心养护，不可轻易消耗。名利的争夺，患得患失的焦虑，情绪的激烈波动，都会导致精神的亏损，其后果严重，人患大病、重病多半源于此。因此，养神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总结，那便是“唯神是守，守而勿失”。
不为身体操劳
《外篇·达生》也是论养生的重头文章，第一节的主题是怎样做到不为身体操劳。开篇说：“达生之情者，不务生之所无以为；达命之情者，不务命之所无奈何。”活得明白的人，不追求生命所不必要的东西；知晓命运的人，不追求命运所不能支配的东西。这两句话提出了对待身体的两个原则。后一句话告诉我们，人有一个身体，这是不可改变的命运，你不得不去满足它的需求。前一句话告诉我们，满足身体的需求，不可超出生命所必需的限度。
文章接下来说：“养形必先之以物，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；有生必先无离形，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。”保养身体必须有物质，但有的人物质有余而身体不能保养好；生命离不开身体，但有的人虽有身体而生命已经衰亡。“生之来不能却，其去不能止。”生和死都是人自己支配不了的。“悲夫！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，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，则世奚足为哉！”可悲啊，世人以为保养身体就足以长命百岁，而事实上保养身体并不足以长命百岁，那么保养身体哪里还值得做呢！“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，其为不免矣。”虽然不值得做，仍不可不做，因为这是活在世上不能免除的事情。在这个论述中，我们可以听出一种无奈。
身体是一个难对付的东西，保养未必有效，又不能不保养。那么，怎样避免为这个难对付的东西操劳呢？“夫欲免为形者，莫如弃世。”最好的办法是弃世，按照我的理解，这里说的弃世不是抛弃人世，而是调整好心态，不把活在世上当回事。从下文看，弃世的具体表现，一是弃事，二是遗生。“弃事则形不劳，遗生则精不亏。”弃事是摒弃事务，不要老忙着这事那事，这样身体就不劳累；遗生是忘掉生命，不要老想着生啊死啊，这样精神就不亏损。“夫形全精复，与天为一。”身体安闲，精神完备，就与自然融合为一体了。
我一直认为，心态好是最好的养生。现在人们都很注重养生，如果养生成为人生的主要目标乃至唯一目标，心态一定出了问题，太当回事，就会对这个身体关怀备至，有很多的忧虑，下很大的功夫，结果反而生出各种毛病。人终有一死，想开一点儿，好好活每一天，不让自己劳累和烦恼，养生的第一要义是不伤生。
空船定律
在《外篇·山木》中，庄子编了一个故事。一个名叫市南宜僚的人去见鲁侯，鲁侯向他诉说，自己勤勉治国，仍不免于患。他便给鲁侯分析原因，说：狐狸和豹栖于山林，伏于岩穴，够安静了；夜行昼居，够警戒了；虽然饥渴逼困，仍去远处觅食，够有定力了。然而，不管多么谨慎小心，还是不能免遭网罗机辟之患。它们何罪之有？是它们丰美的皮招来的灾祸。国家就是国君的皮，要免除灾祸，唯有“去君之累，除君之忧，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”。
谈话的最后，市南宜僚讲了一则寓言。“方舟而济于河，有虚船来触舟，虽有惼心之人不怒。”驾舟渡河，一只空船来撞，多么暴躁的人也不会发怒。可是，倘若那船上有一个人，你就会呼喊他把船撑开并往后退。你再三呼喊，他都不听，你就一定要破口大骂了。“向也不怒而今也怒，向也虚而今也实。”起先不发怒而现在发怒，是因为起先是空船而现在船上有人。由此得出一个道理：“人能虚己以游世，其孰能害之。”
我把这个道理称作空船定律。这是一个多么睿智的定律。在人世间生活，你要做一只空船，把自己放空，没有名利之欲，没有执念，你就自由了，就不会树敌了。这个定律也可以反过来解释。在人世间生活，你或许会遇到仗势欺人的人，如同满载的船，满载着权力、地位、名气、财富等等。这种人冲撞你的时候，你不要发怒，而要蔑视，就当他是一只空船。这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空船，所满载的那些劳什子一钱不值，等于乌有。在前一场合，你是把自己虚了，虚掉的是虚名浮利。在后一场合，你是把别人虚了，虚掉的其实也是虚名浮利。两者之间有内在的联系，一个自己看破了名利的人，当然不会在乎别人所得到的名利，不管他怎样气势汹汹地加以炫耀。
（本文摘选自《至人庄子：周国平的庄子课》，内容有删节，标题为编者所加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