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奇·麦康奈尔从小就是一个野心勃勃、争强好胜的人。
但他被困在了一个羸弱的身体里。
1944年，年仅两岁的麦康奈尔患上了小儿麻痹症。经过持续治疗，他在几年后康复，但病痛留下的后遗症，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永久的变化。
行动不便的腿脚，使得青春期的他无法实现棒球梦，于是他把奋斗目标转移到了另一个领域：政治。十几岁时的他，会细细观看美国两党的会议和相关报道，并沉迷于知名政客的传奇故事中。
（麦康奈尔）
他很快便把所学应用到了实际生活里。从高中当选学生会主席开始，他用近三十年的时间，从肯塔基州奋斗到华盛顿，又在之后的几十年里，一步步成了美国政坛最具权势的人之一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永远以利而动的麦康奈尔，留下了备受争议的名声。他常年被视为美国最不受欢迎的参议员之一，在他的老家肯塔基州尤其如此。
这样一个招人烦的人，是如何当了三十多年参议员，甚至步步高升的？他为什么总是能赢得选举？
实用主义路线
麦康奈尔很早就喜欢艾森豪威尔和尼克松等共和党政客，后来也自然而然以共和党人的身份投身政坛。1963年，21岁的他在肯塔基众议员吉恩·斯奈德的办公室得到了第一份实习工作。
（麦康奈尔）
1964年，麦康奈尔开始在势力更大的肯塔基老乡、参议员约翰·谢尔曼·库珀的团队实习。为投其所好，麦康奈尔发表了许多进步派的文章，与之前为保守派的斯奈德工作时截然不同。
（库珀）
这种实用主义的上位方式，贯穿了麦康奈尔的整个职业生涯。他在许多议题上的看法，可以随时因风向而变，只要能让他在政坛更多权力即可。
麦康奈尔1967年从肯塔基大学法学院毕业后，申请服陆军预备役。这个选择是非常有心计的：服役经历可以给他的简历镀金，而预备役一般情况下无需上前线，不会影响麦康奈尔开展职业生涯。服役仅37天后，他便动用上司库珀的关系，以身体不适的理由退伍。
之后几年，麦康奈尔一直过着往返于肯塔基州和华盛顿之间的生活，为一些政客进行辅助性的工作，还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州议会职务竞选。1974年10月，他得到立法事务办公室助理检察长的新工作。
麦康奈尔当时已婚有娃，这份工作导致他只能在每个周末飞到肯塔基州看妻女。忙碌的生活没有打乱他的规划，他一早就计划复制他前上司马洛·库克的职场路线：先竞选肯塔基州杰斐逊县行政官，然后再竞选参议员。
（麦康奈尔与第一任妻子）
第一次投入竞选实战的麦康奈尔，表现出了许多明显的个人特征。虽然他早已不是政坛新鲜人，但直接面对公众展现自己对麦康奈尔来说太难了，以致于他花了很多时间专门上仪态课程。
麦康奈尔表现出的另一个竞选风格，是暗戳戳的攻击性。他的团队拍摄了许多攻击竞选对手霍伦巴赫的广告，内容不仅针对言论，还包括讽刺对手失败的婚姻等等。
最初未被对手重视的麦康奈尔，在1977年以黑马姿态取得胜利。然而在1981的连任竞选中，他的处境非常艰难。一是因为，他当初首次胜选时，没有履行对劳工组织做的承诺，得罪了这个群体，二是因为1980年他离婚了，不再有用家庭攻击对手的立场。
不过他当时的一些进步派观点（如支持堕胎权等），给他带来了许多女权主义者和自由派选民的支持，使得他在连任竞选中以微弱优势险胜。
但麦康奈尔完全高兴不起来。
这次惊险的获胜经历，让他后怕不已，直接导致他在后来的职业生涯中，把每一次竞选都当成重中之重，形成了一切围绕着竞选进行的最高原则。
于是，胜选没多久，麦康奈尔便早早开始为参议员竞选做起了准备。他组建了新的团队，并在1984年聘请了当顾问。
（罗杰·埃尔斯）
埃尔斯后来成了美国电视新闻史传奇人物，但在当时，他只是个颇有名气的电视制作人。作为坚定的共和党支持者，他曾为尼克松等政客担任宣传片顾问。
攻击性极强的埃尔斯，看似与温吞的麦康奈尔并无共同之处，但二人本质上都十分争强好胜。对胜利不择手段的追求，让他们走到了一起，也让麦康奈尔的竞选宣传片变得更加外放和粗鄙。
埃尔斯为这次竞选，制作了一则被后世称为“改写美国政治竞选游戏规则”的广告片。在片中，一群猎狗从国会山出发，追捕一个麦康奈尔的竞选对手沃尔特 ·哈德斯顿模样的人，而画外音的内容，是讽刺哈德斯顿不积极参与参议院投票，只顾出席付费演讲。
这个广告的内容完全是错误的，因为哈德斯顿在参议院的投票参与率为94%，但这个宣传片依旧在选民中掀起了极大影响，帮助麦康奈尔以五千多票的微弱优势当选参议员。
制度的受益者
麦康奈尔进入参议院不久，便打了曾经的支持者的脸，在例如堕胎、民权等议题上，从原本较为自由的立场，迅速转变为保守派。而且他很早就开始为1990年的连任竞选做起了准备。
在这一次的竞选中，麦康奈尔复制了上一次的竞选方式，即把对手的一切弱点无限放大，并进行分阶段的持续攻击。他还做出一个虚假承诺，说自己会在连任成功后，在肯塔基州麦拉肯县建立一个新核电厂，取代原有的污染极大的旧核电厂。
这个办法又奏效了，麦康奈尔以不到5%的微弱优势赢得选举。
（麦康奈尔）
通过这几次险胜经验，麦康奈尔逐渐形成了赢得参议员连任的固定策略，即不断地对竞选对手进行抹黑。为此付出代价的，除了他的对手，还有那些相信他的选民，因为新的核电厂从未建起来。
但想走得长远，仅依靠这些小把戏是远远不够的。在美国的政治体制下，一个参议员级别的官员，一定要有能力培养一个强大的富豪捐款网络，如果政客本身还有一个富豪配偶，则更佳。满足这些条件，才有走得长远的可能。
麦康奈尔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，并且，他很快就把这两个条件都实现了。
1993年，他和华裔富二代赵小兰结婚，一跃晋升到富豪阶层。而为了拉拢保守派富豪捐款人，麦康奈尔联手他这个经常被任命到要职的妻子，留下了许多不甚光彩的历史。
（麦康奈尔与赵小兰）
2000年10月11日，三亿加仑的煤浆，从肯塔基州马丁县梅西能源公司的蓄池倾泻而出。几小时后，这些煤浆流入多条河流，几天后，160万条鱼死亡、近三万人的饮用水受到污染、许多道路和桥梁受到侵蚀。
美国劳工部的矿业安全与健康管理部门很快启动调查，并将事发原因锁定在梅西能源公司：该公司没有遵守建造蓄池的相关安全要求。
进行得有条不紊的调查，被一件事打乱了：那年12月12日，正式当选美国总统，而他任命的新劳工部长，正是麦康奈尔的妻子赵小兰。
（小布什与赵小兰）
自那时起，煤浆事故案的调查就彻底变了方向。该案的负责人被替换，在新负责人的推动下，梅西能源的指控被减少至一项，并在2002年以罚款5600美元了事。
如此“宽容”的背后，驱动因素当然是利益，但把责任推给赵小兰一个人也不公平，毕竟煤炭行业向来是整个共和党的重要金主。以梅西能源为例，小布什的重要捐款人詹姆斯·哈利斯正是该公司董事会成员。
（哈利斯与小布什）
麦康奈尔自然也和煤炭行业关系紧密。他不仅以个人名义收受包括梅西能源、皮博迪能源等公司的款项，他曾领导过的共和党参议院全国委员会，也收取过来自煤炭行业的资金。
参议院各类委员会的负责人，也是吸收捐款的肥差。1994年，麦康奈尔开始任职外交事务小组委员会副主席，借此得到决定对外国援助预算的权力。
之后十年里，麦康奈尔把对亚美尼亚的年度援助增加到每年9000万美元，超过克林顿和小布什政府要求的6500万美元/年。这给他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，亚美尼亚裔的富豪和选民为他“进贡”数十万美元，其中像阿尔伯特·博亚吉安这样的富豪，还被授予了共和党参议员自由勋章。
麦康奈尔与俄罗斯也有联系。2015年至2017年之间，俄罗斯寡头莱恩·布拉瓦特尼克累计向麦康奈尔的募款组织捐款逾350万美元，而他得到的回报，是美国取消了对其参股公司的制裁。而就在几年前，麦康奈尔还是个坚定的反俄派，转变可谓迅速。
（布拉瓦特尼克）
回望1973年，那时的麦康奈尔还曾发表文章，呼吁对美国政坛进行竞选财政制度改革，使其变得更加透明和节制。如今的他，不仅不会再说这种话，反而还反对相关改革，因为他已经成了这种制度的受益者。
他对竞选财政制度改革的强烈抵抗这个行为本身，还给他带来了额外好处。这是个非常容易挨骂的行为，但由于他当了出头鸟，因此许多吸纳了大量政治献金的共和党人都自认亏欠于他。
民主党人斯科特·哈什伯格对此评价道：“麦康奈尔当时还不是共和党核心人物，他站出来承受压力的行为，保护了很多人。他本能地看到了当反对派（蕴含）的机会，他成了他们的盾牌。”
“死神”的厚黑学
麦康奈尔对白宫并无多少兴趣，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赢得参议院的领导席位。自当选参议员以来，他一路做到多数党领袖之位，这其中自然少不了他的厚黑之术。
最出名的，莫过于麦康奈尔的阻挠主义。简单来说，就是他善于利用一切规则，来阻止民主党的立法和提名程序。在民主党总统奥巴马执政的那些年，这一做法更是被麦康奈尔使用到了极致。
（麦康奈尔与奥巴马）
最典型的一次，莫过于2016年时，奥巴马提名梅里克·加兰担任最高法院大法官。麦康奈尔领导下的参议院共和党，未就此启动任何听证会或投票等程序。
（左至右：拜登、加兰、奥巴马）
此举引发极大争议，超过17万人签署请愿书，亦有人因此对麦康奈尔提起诉讼。但这些抗议没有起到任何作用。经过293天的拖延后，加兰的提名在2017年1月3日失效。
二十多天后，共和党新总统特朗普提名尼尔·戈萨奇填补空出来的大法官位置。参议院很快便确认了这个提名。
如此种种，不胜枚举。麦康奈尔乐在其中，甚至自称“死神”。他深知选民有多讨厌党派纷争，也知道这会让他们对政府产生反感，而且这种反感会伤害到执政党的力量。
麦康奈尔对民主党人拜登的态度毫无悬念，他一早就放话，如拜登当选，他会给拜登处处下绊（正如他当年对奥巴马那样）。
（麦康奈尔与拜登）
急转直下的结局
当2020年总统选举计票结果胶着不下时，2020年12月，麦康奈尔公开承认拜登在大选中获胜，成为首位正式表态的共和党高层领导人。
这无疑公开打了拒不承认选举结果的特朗普的脸。
（特朗普、麦康奈尔）
2021年1月的国会骚乱后，麦康奈尔更是严厉批评特朗普对此事负有责任，两人关系彻底破裂。此后，麦康奈尔始终未公开支持特朗普的2024年总统竞选，成为共和党内少数未表态的高层之一。
他的强硬姿态，在一桩意外后发生改变。
2024年2月11日，麦康奈尔的小姨子赵安吉因驾驶事故意外离世。28日，麦康奈尔宣布辞去参议院共和党领袖职务，其参议员职务亦将于2027年1月后卸下。
（赵安吉）
作为美国历史上任期最长的参议院政党领袖，麦康奈尔的离职被视为共和党建制派影响力衰退的标志，其政治轨迹，体现了共和党内部建制派与民粹派的分裂。
一个时代终结了。
（本文2020年11月首发于我的公众号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