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种优化，叫被优化完之后你还得感谢公司。
感谢它告诉你：这不是你的问题，是AI太强了，是未来来得太快，是你恰好站在了历史的拐点上。
这个解释听起来比"你的KPI不够好"要体面太多，拿着离职信出去找新工作的时候，腰板都能硬上几分。
唯一的问题是——如果真是这样，那2023年优化掉的26万人算什么？那时候AI还在写情书，没空干这个。
今年第一季度，全球科技行业优化掉了至少四万五千个人。
其中五分之一被官方归因于AI。
五分之一，乍一听没多少。但去年同期这个比例还不足8%。也就是说，短短一年，AI从一个偶尔被提到的理由，变成了每五份优化通知里就要出现一次的常客。
数字在涨，故事也在涨。越来越多的CEO在优化公告里提到AI，越来越多的员工在领离职包的时候被告知：这不是你的问题，是时代的错。
为此，他们还专门做了一张看起来就非常高大上的图，来告诉你——你被优化一点都不冤。
这个解释很合理且与时俱进。但是不是事实就另当别论了。
这说明了什么？说明AI很强了？还是CEO们发现了一个比以前好用十倍的理由？
先说一件前两周发生的事。
3月18日，一则消息开始在微信群里疯传："网易计划用AI清退全部外包员工，4月1日优化30%，5月1日全裁。"
消息里还附上了截图：HR正在盘点哪些岗位可以被AI替代，员工周报从今以后必须填写AI使用情况，总之大意就是——公司终于要动手了。
网易很快出来辟谣："网传'使用AI清退全部外包'信息不实。"
注意这个表述方式。不是说"公司不会优化"，不是说"AI不会替代人"，而是精准狙击那个"全部"——我不是全优化，我只是优化一部分基础技能岗位的外包人员"。
用比较容易理解的话来说，大概就是"我没有天天打人，我只是偶尔打"。
辟谣归辟谣。传言之所以传得那么快，是因为太多人相信这件事本来就会发生。这才是真正值得琢磨的地方。
但如果真的把优化归因于AI，那过去那些优化又怎么解释？
2022年到2024年，腾讯连续几个季度缩减员工，累计少了约一万多人。百度、网易、B站都在调整，阿里两年内净减少将近四万人。那段时间有个统一的说法，叫"降本增效"。
没有人提AI。
那个时候ChatGPT刚出来，大家都还在评价它写的情书够不够肉麻，没人觉得它能顶一个BD的岗位。
优化在发生，AI还不够能打。AI背不了这个锅，只能眼睁睁看着"降本增效"把功劳全揽走。
更早还有一轮更夸张的扩张，现在几乎没人提了。
2020年到2021年，利率接近零，钱无处可去，全冲向了科技公司。线上需求被人为放大，每个公司都仿佛看到了自己无限增长的未来。
那两年，仅腾讯、阿里、字节、美团等12家头部企业，在不到一年里，就净增近8万员工。
亚马逊更离谱：疫情两年，员工从80万涨到160万，直接翻倍。招人速度之快，连HR都来不及记名字。
然后，当那一切结束的时候，钱开始变贵。美联储加息，消费出现疲软，这些在廉价资金里泡大的公司突然发现，养这么多人，凭什么？
于是在2023年，全球科技行业裁了约26万人。比今年的预测数字还要大。
那一年，AI主要是用来写假简历的，没有人拿它来解释优化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AI已经足够出名，全民都在养虾了，这已经能撑起一个体面的故事。
所以支付公司Block宣布优化40%，CEO Jack Dorsey说，"AI改变了建立和运营公司的意义。"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时代宣言，实际上他后来承认公司在疫情期间确实招多了。
另外一个支付公司Klarna更典型。CEO两年前大张旗鼓宣布AI客服替代700名员工，说AI在处理数百万对话，成本大幅下降，接受了无数媒体采访，俨然是"AI时代商业转型的标杆"。
578天后，他开始重新招人，理由是"过于关注成本，导致质量下降"。
一个"AI第一"的实验，用了一年半时间，证明了一件事：有些电话还是得人来接。
研究数据也在说同一件事：55%急于用AI替换员工的公司，如今承认后悔了。他们发现账面省下来的钱，被客户流失和口碑损失吃掉了。
哈佛商业评论在今年1月做了一个调查，采访了超过1000名全球高管。结论是：现在以AI为名的优化，几乎全部是"基于对AI未来影响的预期"，而不是"AI目前实际造成的影响"。
翻译成人话就是：AI有没用我不确认，但这确实是个裁人的好机会。
牛津经济研究院的宏观数据同样不支持"AI正在大规模替代就业"的判断。企业并没有在真正用AI换人，但它们发现，比起说"我们当年雇太多人了"，说"AI改变了行业逻辑"要体面得多，投资者也更愿意鼓掌。
因为雇了太多人所以要优化，这是管理无能。
因为AI的发展要优化，那叫拥抱未来。
招聘平台Indeed的经济研究负责人Laura Ullrich说，CEO们私下承认的是：公司依然太大，机构依然太臃肿。
这才是真正的原因。
2023年优化了26万人，没人提AI。2026年优化同样规模的人，AI成了主角。
做的事情没变，但是换了一个更合理，更让人无法指摘的背景。
那个背景就是那块在每篇科技新闻头条里发光的芯片。
最后背了锅的，则是那些在领离职包的时候被告知"这是时代的原因"的人。
时代确实在变，但时代只是变了，真正造孽的可不是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