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的火锅店里，红油在锅里咕嘟冒泡，蒸汽把眼镜片熏得模糊。我举着玻璃杯往嘴里倒可乐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却压不住后背渗出的冷汗。王姐正夹着毛肚在红油里七上八下，突然抬头问：“小林，下周新产品发布会的参数表背熟没？”我猛地呛了口可乐，咳嗽声混着周围的哄笑。“早、早就会了！”声音发飘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其实那本128页的产品手册还躺在我包里，第37页的核心参数表被荧光笔涂得像只花蝴蝶。手机在裤袋里震动，是组长半小时前发的消息：“明早抽查，背不下来别来了。”假装不胜酒力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。趁着大家举杯敬总监，我故意脚下一软撞翻了调料碟，花生碎撒了满桌。“哎呀小林这是喝多了？”王姐拍着我后背，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关切。我顺势把头埋在胳膊肘里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：“头晕……我去趟洗手间。”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在我跑进去时“啪”地亮起，惨白的光线下，安全出口的绿色箭头像只嘲讽的眼睛。蹲在台阶上翻出产品手册，手机电筒的光圈在“智能温控系统误差≤0.5℃”的字眼上晃悠。楼梯间飘来楼下KTV的嘶吼声，和我心脏狂跳的节奏奇妙地重合。背到第58页时，微信弹出室友的消息：“聚餐还没结束？我做了小龙虾。”盯着屏幕三秒，突然很想回家。可手指划过通讯录里“妈”的名字，又默默按灭了屏幕。上周视频时她刚说：“隔壁小李考进国企了，你在大城市好好干，别让人看不起。”手册边缘被手指捏得起了卷，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我像受惊的兔子缩到消防栓后面，透过门缝看见实习生小张抱着文件夹经过，领带歪在一边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用户留存率……转化率……”原来大家都在假装轻松啊。凌晨一点的写字楼走廊空无一人，我把背得滚瓜烂熟的手册塞进碎纸机。机器吞吐纸张的声音里，隐约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呜咽。玻璃窗外的霓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，像个站不稳的问号。第二天晨会，当总监突然抽查参数时，我流利地背出了那串数字。同事们惊讶的表情里，王姐悄悄竖了个大拇指。可只有我知道，此刻右口袋里那包被汗水浸湿的纸巾，还残留着消防通道里的灰尘味道。电梯里遇见小张，他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深。“早啊，”他扯出个笑容，“你也住公司附近？”我点点头，没告诉他凌晨两点的楼梯间，我们曾背对着背，在彼此不知道的情况下，把成年人的体面和狼狈，都藏进了产品手册的褶皱里。也许这就是00后职场人的生存法则：白天是西装革履的打工人，深夜在楼梯间蜕成抱着手册啃的学生。我们假装游刃有余，假装乐在其中，就像小时候偷吃零食怕被发现，明明满嘴饼干渣，还要对妈妈说“我什么都没吃”。只是现在，我们害怕被戳穿的，变成了“我好像还没准备好”。地铁到站提示音惊醒了打盹的我，邻座姑娘正对着手机背英语单词，屏幕上“商务谈判常用句型”的标题刺得眼睛发酸。车窗外掠过的广告牌上，“年轻人，加油”的标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崭新的竞品分析报告，突然很想给昨天那个躲在楼梯间的自己，发一条迟到的微信：“你看，我们都在假装成熟的路上，悄悄长大了。”
